2008年10月31日星期五

【小说】恩雅——荣耀大地

《荣耀大地》
作者:恩雅
于2000冬

一、站在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却进不去

“杜小姐,你不可以哭,我可以!”
我把电话挂掉,换了张小甜甜的CD,她说baby baby one more time.

杜小姐天真的可以,目前正为一个她的露水情人闹离婚,上个月我们在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她还晃着硕大的戒指劝我早点滚到美国去找张生。
那时候我是嫉妒她的,女人的天下全在她手上被阳光射地极其辉煌。

第二天杜先生来办公室找我,穿的象一只西装鸡,被领带勒的很紧张的脖子,无比纤细。
在公司楼下的西餐亭,问候了彼此的父母后,我们谈了会天气已及目前的纳斯达克指数,喝到第三杯卡步及洛时他进入正题,宝宝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的比较多啊?他显得小心翼翼。
“我!”我回答的计较干脆,随便看了下表。
“哦,她现在好象心事重重,你知道我对她是很好的”
“是的。我知道。”我又看了下表。
杜先生很有风度地了解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的,喊人来买单。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有点过份。
咖啡凉了,白色的奶油漂浮着,不肯和它溶合。

晚上,我给杜宝宝小姐紧急发了封MAIL
你老公已经找过我,你自己注意。PS:日本的那个牌子别用了,报纸上说不安全。

他们结婚的时候,张生和我一起去的,两个人穿着牛仔裤大毛衣在一堆西装鸡套裙妹里面分外扎眼。“杜先生的朋友都是大腕啊!”张生看着门口一溜大奔感慨。
杜宝宝,没有朋友,除了我和张生,而且不是大腕。
没有人可以容忍她的虚荣和张扬,除了我。我觉得这样不坏,至少不做作,她喜欢她自己会争取,包括她现在的婚姻。
杜先生有钱,年纪大点无所谓,老夫爱少妻,我这么劝过她。

张生说我很俗气,一个年轻的女孩不应该这么教育另一个年轻的女孩的。
我跳起来喊,你多大?一个年轻的男孩这么教育另一个年轻的女孩?
他抓过我晃动的身体,丢在床上压在身下,扬言要压死我。

冷风一吹,桌上的图纸细碎做响,象张生抚摸我头发的声音。
又是后半夜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二、他们都说你是最后一个经过,逃避寒冷是我的命运。

入冬了,空气里有些寒冷,两年前的冬季,命运把你,一个穿白色运动鞋的你,推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陈总为陈某办的一个派对,为了庆祝陈总独生女儿陈某安全的大学毕业,派对上似乎有很多人,他们穿的无比正直,表情刚毅。
我都忘记了我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别人都叫他陈总。或者陈查理。
我继承了这个姓,我叫陈某。
陈总原来是个农民企业家,小时候的陈某住在一个空气新鲜的村庄里,以后的事情变化的非常快,除了一场有关泥土地记忆,其它的全被抹去了。

说实话,我厌倦任何派对,它看起来象皮条客们的交易。
就象我厌倦陈逸飞的油画一样。

派对显得有些殖民色彩,那天有很过奇怪的名字
蒋比尔,穿着皮尔卡丼的那位,这个牌子和梦特娇一样让人起鸡皮疙瘩。
乔亦娜,比尔的女朋友,她怎么不叫乔莱文斯基。
李宋瑞文,精湛的化妆大师,比母亲活着时候的化妆水平高多了。
杜宝宝,刚进一家国企,没来的及取洋名字,会有的。
张生,跳舞时候踩到了我的脚你。

在那一个瞬间我和你只有0.00001米,我们在无数人的派对上举杯,大笑,分离。那个场景有点象王家卫的电影。

那年的冬天总是有下不完的雨,人们象雨滴那么拥挤。
我的汗毛在阳光下有金色的光环,据说是因为年轻。我在金色的太阳下没心没肺的上街,购物,游荡。
杜宝宝会时不时来蹭我的衣服,她工作很忙,而我不需要工作,我有陈查理先生。
陈某的小布尔乔亚在一个二流艺术学院毕业后被培养的流光溢彩。
陈某的情人们要能说出蓝山咖啡的产地和范思哲的83道工序。

时尚在无聊时就是测试人与人间的距离游戏。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离我很近。

街上有寒冷空气,我生活在温室里,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叫命运。

三、宁愿活着,也不要孤独的死去

90年代的中国,政通人和。
孩子们不再耿耿于怀上大学,孩子的口号是:学好数理化,不如一个好爸爸。
女生的头发和裙子越来越短,男生们也开始流行打耳朵眼儿。
老女人们下岗,老男人们怀念70年代大锅饭。
有一批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人被媒体关注,冠已了美女作家或者CEO的称谓。电子商务初次露面,达利策划在北京开一次画展。

李宋瑞文阿姨和陈查理先生约会,张生和我在街头偶遇。

人与人都是一场偶然,就象当年母亲被下放到农村,偶然有了我,必然嫁给了父亲。
我偶然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偶然看见李阿姨挽着父亲的手进来,必然的对他们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我想给杜宝宝打个电话,可是总是占线,在公用电话亭却偶然遇见张生,必然一古脑的听我说了一通。

父亲那晚轻轻敲了我的门,他小心地问:你不会生气的,对吗?
我说:爸爸,我们都害怕孤单。
父亲的眼睛有些混浊,他真的老了。

张生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知道他在准备考MBA,据说学费奇贵,目前很流行。我说:象我们这种学美术的人,毕业后几乎都被迫改行,市场经济是不需要艺术家的,比如杜宝宝现在在卖楼盘。
我不想改行,所以我总是无业。

母亲说过,女孩子读书是为了红袖添香,将来相夫教子的。
周末,我去给母亲扫墓。
墓地是母亲生病时自己选好的,边上留了父亲的位置。父亲坚持要这么做,农民嘛,都有点固执。
我不明白母亲当时为何要嫁给陈查理先生,她是大学教授的女儿,上山下乡时被下到父亲的村庄里。她却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了他,虽然她回城后完全可以离婚。

爷爷和母亲为此闹翻了,回城的那天,下很大的雨,母亲牵着我的手,始终挺直脊梁。
陈查理先生也是很争气的,人有些时候的争气完全是为了一场堵气,这点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女人总有种神奇的力量,母亲尤其具备。我慢慢习惯城市了,父亲已农转非了,除了爷爷始终不肯承认母亲这场婚姻外,历史已渐渐的平静。

母亲走的很安祥,连墓地都能为自己预备好的人,她功德圆满了。
我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与她的照片对视,是的,她给了我生命,让我成长,给了我信仰,让我有了力量。

四、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爷爷在母亲的葬礼后接受了我,他是一位历史教授。
他说只有历史可以证明一切。
每个月我都要去他那里接受思想教育,提一大包父亲让送来的东西,再原封不动的提回去。
他把一套线装的红楼梦拿出来让我看,悠长的叹息一声: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有些时候我很不理解他的话,与他的谈话让我睡意昂然,不过陈查理先生交代过要尊重读书人。
杜宝宝却认为:要尊重有钱人。
爷爷有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贵族要经过三代人,你爸只是个暴发户!
世界看起来象个矛盾体,我的脑袋有些晕乎,我始终清醒地尊重着一个人,我的母亲,她有着信仰。

历史在我出生以前看起来象个迷,我和我的同龄人被评论家称为新新人类,在60年代的美国猫王也这么说来着,不过他是说这叫垮掉的一代。

中国看东京,东京看欧美。
龙四是这么说的,他是个服装贩子。是陈查理先生的好朋友。
以前经常会来我家,自母亲不在后,他来的及少了,我知道他是喜欢母亲的,她有一张干净的脸和一柜子旗袍。
陈某初长成后,龙四送给母亲的衣服就被转送给我了,他是个好人,我从他那里知道第一线的流行趋势。这让我在我的同学们面前很有面子。
可是母亲从来不在乎当年国际流行款式,她总是把她那些旗袍翻来覆去的穿。没有人可以改变她的生活方式,她活的象爷爷手中的线装书。

龙四在上海开了第5家分店,他邀请我一起去玩一趟。
陈查理先生正忙着公司上市以及和李阿姨的约会,我不想守着一座空城,于是就去了。

哦,上海,这是谁的上海?街上有五颜六色的各国人种,有乱七八糟的各种文化。
“龙叔叔,你说你这衣服这么贵有谁来买?”
“小陈,用别人的钱买就不觉得贵。”
“那我用陈查理的钱来买也觉得贵啊”
“别人的钱,就是和你无关的人的钱,你父亲不算”龙四解释的很费劲。
果然,有一个二八女子和一中年男人进来,表情很轻松,眼神很高贵地审视了一圈,接着刷了卡。别人的钱,和自己无关的钱,哦,我有点明白。
龙四牵着我的手,给分店剪彩,淮海路上灯火辉煌,我的心却极其柔软。

离开上海的前一夜,起了很大的风。

五、不要告别人你难过,那没有用

生活在六月忽然象被美国人仍了颗炸弹,一切变得突如其来。
首先,杜宝宝钓上了一个金龟婿,大她13,很不吉利。
其次:陈查理先生的事业出现了问题。
据说李阿姨控制了公司的大多数股份,接着卖给了她另外的一个情人,过程比较复杂,聪明的女人,一旦耍起聪明来会要了人的命。

接下来,事情倒是简单。
陈查理先生在公司甩了李阿姨一嘴巴,然后住院,然后病危。
然后我被带到律师的面前。
那天我脑袋很清醒,看完一堆文件和陈先生立好的遗嘱,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三天时间,我忙着签署各种各样的文件和奔命于医院。
父亲很少说话,一说话就是:陈某,我对不起你……
我拽着他的手,很大,有突起的骨节,把脸贴在上面,不敢说话,怕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家原来有很多朋友,那几天后就忽然象空气一样消失了,这世界变的很干净。
接父亲出院的那天,下起小雨,我没带伞,扶着父亲穿越长长的过道,我们的脚步空旷地回响着,心忽然变得坚强,挺直了脊梁,我忽然能感受到若干年前母亲回到城市的心情。

如果张生那天不感冒,如果他就算感冒了闭着眼挺过去,如果他随便找个药店买点百服宁……
也许只有相爱的人才会认为他们的相遇是一场巧合。

张生把我和父亲一直送到家里,车上没有人说话,车外是很细密的雨,司机在听交通台,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到处堵车,我们只好绕了一条小道回去。
张生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
我忘记谢谢他了。

父亲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红楼梦里有人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说法是很不人道的。
我有时会打开我的衣橱,看看衣服们没有体温的样子,是不能再穿的,别人会说我象个不良职业的妇女。虽然这种说法也很不人道。某些时候我们活在别人的嘴里。

出太阳的日子,我把父亲推到阳台上,他象一只疲惫的猫,被阳光温柔的抚摸,安静而沉默。沉默的日子过的很空旷,我的情人们一一消失,杜宝宝倒是来的很勤,她说:陈某,我给你介绍一大款吧,你现在看起来需要钱。
我想点点头,却不肯弯下脊梁。心里有点难过。
杜宝宝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当然也善解大款们,她目前正和未来的杜先生谈的很起劲。

六、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是现实来临的前奏

我有了份工作,在广告公司。
我谈恋爱了,在张生再一次来我家以后。
他来之前电话都没有一个,忽然出现在一个有太阳的周末。
我看起来很精神百倍的在洗衣服,沾了一手泡沫地开门,张生就出现在面前,穿着白色的运动鞋,发型失败,样子很乖。

他帮我晾衣服,晾了一院子,只有灰白兰三色,象文化大革命。
“你该穿红色来调节心情”张生分析。
“本命年还有两年呢,过两年来帮我挂红色内裤。”我口无遮拦。
“哈哈,陈某,你怎么总能这么快乐”
“不要告诉别人你难过,那没有用,我妈说的”
我说完笑容僵在嘴边,眼前划过一幕一幕的蒙太奇片段。片段里有童年的农村,蓝天大地——初恋男生的小胡子——达利超现实主义——香水——人群——李阿姨--音乐会——第五交响曲—墓地……
阳光刺地眼睛有些痛,张生隔着衣服的影子如同爱丽丝仙境,我伸出手去触摸它,影子很长。

张生没有移动,我们隔着一层湿漉的衣服拥抱,他拥抱着我,我拥抱着他的影子。后来张生说,他早就有过一个梦,在某个有太阳的下午,和一个女孩拥抱。那是上帝的主意,谁也不能逃避。
我觉得这种说法太无聊了,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象宝玉第一回见了黛玉就说这个妹妹那里见过。
当时父亲在阳台上看着我们,他甚至远远的喊了声:喂,年轻人,注意影响啊!

那个下午后,日子有了灿烂。
比如说爷爷,他和父亲的关系好起来,他给父亲推荐好的中药和大夫。虽然他自己还是从来不肯见他。
比如说杜宝宝,大款向她求婚了。她特感动的说:我这辈子遇见过很多大款,但是从来没有谁向我求婚的,男人对女人婚姻的承诺是终极神圣。就是他了!
我工作顺利,创意独特,在公司混的不亦乐乎。
走路有风。
父亲说:陈某,你是一棵向阳植物。

龙四来过一次我家,正好遇见我和张生在狂看盗版影碟,他是专程来看我的,他的安慰晚了一个季度。
“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龙四扫了一眼屋里的张生“男朋友?”
“哦,是的,他叫张生。计算机白痴。龙叔叔,我很好,父亲去医院做护理了,他坚持不要我陪着。”
龙四拎了一包最新款的秋装,颜色闪亮。“送给你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地,昨天回来才知道你们家的事……小陈,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龙叔叔你太客气了,我挺好的,花自己的钱踏实着。”
龙四坐了一会就走了,送他在门口,他摸摸我的头发轻轻的说:你越大越象你妈妈了,顽固。
汽车尾灯一晃,消失在路的尽头。

七、我们走在时间的前面,先驱?还是先烈?

张生的托福考的很好,在他家我和张老先生及张老太太一起为他庆祝。
他家是个小知识份子家庭,不喝酒和开派对的,老先生亲自泡了壶绿茶,绿的人眼睛都掉下来了。
我还是不喜欢茶的苦涩,陪喝了半天就拉着张生上街吃肯德鸡,顺便约了杜宝宝。他们现在也很熟了,会互相诋毁。
她说她第一次见到张生,就心有余悸的,这人怎么这么没品,穿着运动鞋来参加舞会。
是的,这条街上的人们都在互相擦肩的瞬间用眼角审视彼此,自觉高人一等的,走过去背都很直。可惜有些人真的不在乎,因为他不属于这条街,他的心在更遥远的大地。

他对杜宝宝的评价更是独到:杜小姐你第一次让我觉得波大无脑这话是不成立的。宝宝确实是个太会为自己安排生活的女人,包括她的华丽婚礼,排场盛大,新郎长的也不算太惨。张生认为这婚姻很经济。

在张生去美国之前,我们过着非常规律而经济的生活,晨运—上班—午休时电话半小时—他接我下班—陪父亲吃晚饭—看牒—看过12点就住我家客厅。
幸福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否则那就会变成习惯。

我们讨论过是他走之前结婚还是回来时再结婚的问题。
这场讨论一直持续到他登机的前一刻,我们象对生活有了太多等待的人,把未来挂在信念里。
原来设想的分离场景会死去活来哭一场,可是我们都很轻松,张老先生站在我的身后不停的唠叨:张生,你好好的读书,小陈我们会照顾的。
我看着他脸上象菊花一样的皱纹,心里诋咕:谁照顾谁啊。

也许当时有太多的人,我和张生连句互相保重的话都没有说,他就走了,高大的背影留给了我和记忆。
上班午休的时间,我不再打电话了,泡一杯绿茶坐着,安静的想我们看过的每一部电影。他是喜欢王家卫的,尤其喜欢一段话:传说中有一只单腿的鸟,永远不能着陆,它不停的飞翔寻找传说中另一只单腿的小鸟,终于它看见了向它扑去,在它坠落地面的瞬间,才发现那不过是它自己的影子。
我们总是对一些看不懂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崇拜。并认为自己很特立独行。

我把身边的人们分为两类:实用型和精神型。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龙四,后者的代表人物是:母亲
我奇特的发现这两种类型的人物会相克,比如杜宝宝吧,上街认识了一个二流音乐家后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婚姻。一物降一物吧,某些时候某些人注定为另外一个人快乐或者难受。

八、人总是活在习惯里

杜宝宝的那位音乐家我见过的,长头发抽外烟,这是一个未成名艺术家的标志,以前我班上那些男生们也喜欢这种造型。音乐家经常在城市的酒吧演出,他是在杜先生出差的一个月里把杜宝宝带入缪斯的殿堂。
结婚后的女人总是有点不甘心的,尤其是还年轻的女人,杜宝宝明显是在他这里找到了另一种艺术。
可是我对他满口的外来名词很不喜欢。

我喜欢去爷爷那里,也喜欢去看望张老先生老太太,他们得到过岁月的沉淀,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已经是满足了,安静起来又象一棵树,郁郁葱葱。父亲也是,以前家里的书房是用来摆洋酒的,和吓唬人的,现在他倒是愿意成天在里面呆着。我越来越习惯和老人们呆在一起,这有点不好。
龙四这么说。

龙四的服装生意做的不错,满世界乱跑追着时尚。他有时会给我电话,也会邀请我去很多地方。我不想动,我象一棵盘好了根的树,经不起移动。
“小陈,你还这么年轻,多出来走走,真是的….”
“龙叔叔,你是知道我的,我习惯一种生活。”
“跟你母亲一样,哎,我周末回去,带点什么?我在香港”
“啊,国际长途啊,不说了不说了挺贵的,哈哈。”
龙四和我的谈话中总是会提起母亲,他在母亲心目中不过是很多人中的一个,而她却是他记忆里永远的反复。不公平,上帝喜欢创造缺憾。

张生一周给我一个电话,时间固定,内容固定。三分钟。
“我很好,学习紧张,你多穿点衣服,别太晚睡觉“简单的象打电报。我们会写EMAIL,实在是很便宜的东西,也不怕查无此人,被退的失落。一天一封,在公司午间休息的时候写。写的琐碎,有的时候象新闻联播。
又一家网络公司流血上市,烧钱运动如火如荼。某市长因受贿被抓,爷爷说刑已上大夫。公司的盒饭非常好吃,我有肥胖的可能。想养一只猫,又怕它跟别的猫跑计划流产。杜宝宝下午下班请吃哈根达斯,你说我去吧又要长肉,不去吧?划不来。经抛硬币决定,我去,对不起。
如此这般。罗里八唆的。

以前看《玻璃之城》非常同情舒祺,拿着仅有的一点钱给黎明打越洋电话,站在雪地里,钱一打完她脸上的空寂就涌了出来。科技以人为本,感谢比尔盖茨,感谢中国电信,EMAIL应该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有一天世界真的会变成地球村吗?我轻轻的一按鼠标,张生就会顺着光缆飞过来,我们可以拥抱可以踩脚。微软搞什么阴谋我不管,我只要科技再人道一点,日子再真实一点,等待再短一点。

九、我把刀子给你,你们这些要杀我的人

要过年了,明年就是我的本命年。

我需要工作,不停的工作,第一这可以让口袋鼓一些,第二:可以让日子过的快一些。我的老板为此非常赏识我,资本家喜欢把人当成机器。
这个城市非常小,小的让你总会遇见你忘记的人。
当那个叫李宋瑞文的女人踩着啪哒啪哒的节奏出现在公司的时候,我的心忽然一沉。
“陈某,你来一下”秃头老板叫我。语气是焦虑的。
我推开办公室,李宋瑞文坐在我的对面,桌上是摊开的图纸。那是我上周加夜班赶出来的一套CI。
“陈某,这是李小姐,是这套CI企业的老总,你和她谈吧”老板有些不安。
“李阿姨,你有什么问题?”我直视她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对不起,陈小姐,原来是你设计的图纸,哈哈,没什么这套CI我不满意,我已经向你老板说过了,我要一套新的。但是我们公司要在周末就用,陈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她的目光尖锐的不象个女人。
我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图纸上的设计人就是我的名字,她是为我而来的。
“李阿姨,我不会浪费你公司的宝贵时间的,你可以找其它公司,很抱歉。”
秃头老板在云里雾里,听着我们的谈话。可惜他永远是听不明白的。
“陈某!你以为你是谁?!我还以为陈查理蠢,没想到他女儿比他还蠢!”那个女人忽然按捺不住的说出不符合她身份的话来。
我拉开门出去了,走的时候回过身来一字一句的说:李阿姨,再见。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离开公司,秃头第二天会给我一份辞职书,有了预知,心里倒轻松了。
大楼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疲惫,我不知该往那里走,那里都是被历史堆积的痕迹,伤痕累累。
在一个电话亭里我拨了张生的号码,只想和他说几句话,那怕一句,都能将灵魂安定下来。可是一直没有人接,我象每个孤独孩子那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张望。
我看见了龙四,他的车差点撞到了我。
世界为什么这么小。

龙四家我第一次来,有些尘埃,可能是长期没有人住的原因。我喝他给我倒的酒。酒好看,但是很难喝,和有些人一样。只有尝了才知道。
“小陈,你一直不说话,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受点”他的眼睛是性感的。
“小陈,别这样看着我,你说话啊你”他的嘴唇也是性感的。
在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时候,那个人就会变得性感起来。我觉得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我说:抱抱我,我很冷。

有人吻了我,这个人的嘴唇有着皱纹,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里肯定也有着皱纹。

十、荣耀大地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张家的电话,清晨电话铃急促地尖叫起来。
张生昨天下课被一辆飞速的车撞出了一米。昨天,被撞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应该是我。上帝显然又开了个玩笑。我拿着话筒傻傻的笑。
中国的佛家喜欢说因果,在我们的身后肯定是有这么一只翻云覆雨的手,他协调着阴阳,实验着报应。
爷爷说:人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的,你的日子还很长。

最新的报纸上有五十八个中国人在英国偷渡死在集装箱里的图片,五十八个人一个叠着一个,在一万一千公里以外,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的时候他们还心存理想。

我把写给张生的最后一封EMAIL看了一下:张生,窗外的树又绿了一年呢,我忽然想明白,有根的地方才是家。
张生的最后一封回信写的很短他说:陈某,看你的信时正好夹杂在一群黄毛绿眼的洋鬼子中上课,看到有根的地方才是家那句就忍不住眼睛红了。
我去美国的前一天去看了母亲,穿着她以前留下的旗袍,被紧紧的领口裹着,心被裹着温暖起来,挺着很直的脊梁。

没有要人送我,我要独自行走。
倒是杜先生派人去送了我,他和我握手告别的时候说:陈小姐,宝宝和我等你和张先生回来。

当日,达利画展在北京美术馆开幕,轰动京城,超现实主义者的又一次胜利。
我坐在飞往美国,不,飞往张生的飞机上,放肆的哭泣后容易让人疲惫,我睡着了。
在梦中,我和张生,在有阳光的院子里挂满红色,脚踩着坚实的大地,张生说过的,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是现实来临的前奏。

全文完。

【zt】和菜头:比特海日志31月15日,野生动物的节日

比特海日志31月15日,野生动物的节日


网友陈小鱼留言说:
和菜头大叔,我似乎嗅到了一丝失落的气息了。以我肤浅的理解,怀旧有时候是因为今不如昔。也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前几天,我终于决定去一家证券公司的营业部上班,我曾经是一个公务员,管辖二百多家食品企业,几十家印刷厂,几百家美容美发店和餐饮店,几家酒店以及几个学校饭堂。今年元旦自动辞职,去了上海半年,举目无亲,一切从零开始。六月十七号离开上海,坐了火车去昆明,我曾经是一个每年至少长途旅行一两次的腐败分子,也是一个即使穿制服每月也要买三四件衣服的购物狂。而从昆明去丽江,买的是最便宜的夜班车票。我已经舍不得坐飞机了。在丽江三个多月,和木雕阿东成了好朋友,也成了忠义市场几家水果摊的老主顾,古城口的小工业品市场里卖毛线的重庆大姐和我熟了后经常给我折扣,我常常带着毛线走进某家小店,在纳西大姐纳西阿姨店里混吃混喝,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开始像当地人一样称呼上了年纪的女人为“娘娘”,我熟捻丽江古城每一条小道并且常常给游人指路,我素面朝天,布衣布裤,粗茶淡饭,简朴生活。我热爱这种简朴的生活。
我曾经(至今也是)被贴上“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人间疾苦”的标签。一个被保护过度的人,即使哪一天学会了自己走路,亲人依然不敢对她放开手。我妈以身体恶化威胁(我辞掉公务员时,父母以死相逼阻止,而我一意孤行。一个女孩子辞掉公务员职位,在潮州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至今满城风雨。)我在父母的声泪俱下中离开丽江,回到广州,并结束我三个多月的无业游民的生涯。听说我去证券公司,做的可能是客服工作,也可能是广告策划的工作,我已经不大去关心了。我也听说,证券业明年会裁员,我这种资历最浅的人,必定首当其冲。
前天晚上,突然的就哭了一场。突然就想写一篇博客,关于我吃过的美食。你知道,潮州菜本来就是名满天下,我曾经做一份很腐败的工作,每月有一半的午餐是在酒店解决的,长达三年多时间,动辄一餐一两千元,以致我现在吃什么菜都觉得不过如此。而给你写这篇文字的现在,我身上所有的钱不到五百,我还不知道哪天去上班,也不知道我可以拿到多少薪水。作为一个股市重灾民,我没有多少救命稻草可以抓了。
前天,我妹妹问我,是否后悔过。我说没有。并非逞强。我还年轻,还不怕失去。
若干年后,我会重返丽江开个小客栈或是小茶庄。和菜头大叔,你也想过重返旧地吗?
纳西族“木”“和”为大姓,难道您是纳西人?



回答:

陈同学,你好哇!

怀旧是因为今不如昔这种问题,你不是第一个提问的人。前段时间,昆明的老友来北京,顺道拜访了我的出租房,回去和家乡的朋友们聊起来,说到我在北京的种种甘苦。一位朋友的公务员太太立即问他:和菜头现在该后悔了吧?听到这个段子,我不禁问自己,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满意呢?有天我几乎动了念头,跑去北大找间教室,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粉笔字“我再也不敢了”,然后拍张照片回去,希望这位嫂子能够觉得快乐一点,满意一点。

我很清楚我的行为对于周围的人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些过着既定生活安于现状的人意味着什么。脱离了这种生活,跑到远方,这种行为对于他们来说是种不友善的威胁。因为我的存在,让他们幸福安稳的生活出现了一丝裂缝,我从这种幸福的密不透风中一穿而过,如果能够存活,甚至还活得不错,那么他们就不能不对自己现在的生活产生疑问,疑问种种乏味单调,日复一日的复印日子有何意义。所以,最好我要后悔,我要败亡,那么他们就可以相信自己所拥有的生活是最优选择,他们对自己负到了最大责任。在羊圈里的羊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头从栅栏上一跃而过的羊在外面冻饿而死,或者被狼吃掉,于是哪怕眼前天天看着栏杆看出立体画来,都再无不爽。
陈同学,你也已经脱离了体制,在丽江享受过完全属于你的日子,难道你还不能了悟出来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态么?自由的滋味犹如性爱,一旦沾上了就欲罢不能。记得小时候电视上还没有那么多广告,市政府还会发布公告。其中有一条森林火灾公告我至今记忆犹新:小孩失火,家长负责。学生失火,老师负责。职工失火,单位负责。做为一个中国人,一辈子大概难得有长大成人的机会,总有人要对你负责,终生不得解脱。我现在终于自己为自己负责,怎么会有什么懊悔的地方呢?

选择离职,我前后花费了十年的时间。这种异乎寻常的长考被人嘲笑,包括我这把年纪在内。但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对人生中的大事做决定都会很慢。在长考的过程里,旁人看来未免显得过于温和甚至是懦弱。但是这种人有一个优点,一旦做下决定,就不大可能发生退转。在一群人里,他绝对不是领路者,而是站在人堆里左看右看,犹犹豫豫,勉勉强强跟着队伍往前走。可当他下定决心,那么在整群人都决定退回去的时候,他也会一直坚持按照原来的方向走下去。我想,其中的原因大概是这种人的脑子不是那么灵光,但是又很固执,一定要自己弄明白想清楚了才会下决心。

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否是生活在一个楚门的世界里。家庭也好,单位也罢,或者是体制本身,都提供了一种很安稳的生活。许多人都过着这种生活,而且大多都是好人。但是,你走出家门,在城市周遭转一圈,就会发现还有许多人在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觉得难以理解,觉得他们怎么可以活得下去,怎么可以忍受生活中有如此之多的不确定和风险。但是他们的确活着,而且活得不错。无论成功与否,这些生活在不确定和高风险中的人们神采飞扬,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他们并没有无时无刻生活在恐惧和担忧之中。这时候你就会去想,自己曾经以为的安稳是否是一种不真实?它隔离了你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关系,以至于你回想你在这种保护下的生活竟然毫无意义,甚至根本不能证明自己活过?自己是否用对不确定和风险的恐惧断绝了一些生命中的可能性?就像是非洲,和楚门世界里的朋友谈起,他们大多会一撇嘴,认定那里虽然有大象和狮子,不过又脏又乱,而且疾病流行。可是,也许那里会有一个大湖,湖面上开满了蓝色的莲花,每个花蕊上落着一只梦幻般金色的蜻蜓。显然,不去非洲是稳妥的,是安全的,是理性的。而且,那里大概也没有这样的一个湖泊,一切只不过是幻想而已。但是,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客厅和睡房里度过一生,又能如何?而在找寻那个湖泊的路上,会有睡房和客厅里永远不可能目睹到的风景。

惧怕不可知,惧怕风险,惧怕其中埋藏的种种不幸和失败。而《搏击俱乐部》用了一整部影片的时间讲述了一个道理:疼痛让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没有人会在欢乐时觉察到自我,反而是在病痛之中,在一呼一吸间忍受痛苦时,感受到自己如此真切地活着。只有用手拍击水面时,因为手掌感觉到的压力和刺痛才会提醒你手的存在。只有重重跌倒,眼冒金星,才因为层层扩散开去的疼痛感知身体,确信重力的存在。有两种活法,一种是背诵G=mg,一种是去摔倒。人生过活到背G=mg的程度,一切不过是蜡质苹果而已。所以哭泣但泪水中没有悲伤,接吻但眼眸里没有火光。经行过人世,从生到死,穿着一双雪白的袜子,用尽一生保护这双袜子不沾一点尘泥,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之为活过?

如果采取坦然甚至欣喜的态度看待不幸和失败,又能站在死亡终点的视角反观人生,那么诸多恐惧和不安也就随之消失。又能坏到哪里去呢?采取这种人生态度,所谓的“金融危机”或者“经济危机”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项。在真实的生活中,这是早已经被预料和可接受的事件,是世界的真相之一。斑马在草原上自由驰骋,同时它就要接受吃草时被狮子猎杀、饮水时被鳄鱼吞噬、干旱时水尽而绝的可能。绵羊目睹这一幕,觉得世界恐怖,因而忘记了自己迟早也要被倒吊起来割断喉管,而此时它甚至连草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两种命运究竟是哪一种更为可怕?在斑马和绵羊中谁更应该恐惧经济危机的到来?

陈同学,“是否后悔”这个问题是一个分野,正如“怎么活下去”一样是个界限。只有绵羊才会提出这种问题,而对于圈外的野生动物来说,这根本不构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甚嚣尘上的时候,全世界都挤满了公务员。什么时候这个问题销声匿迹,那一天就是野生动物的节日。
PS. 叫做鱼的未必都是鱼,鲸鱼就是哺乳动物。姓和的未必都是纳西人,除非连和珅也脱离了满洲正红旗。